第110章 新身份

北靜王駕将和親隊伍送出城門, 便回轎返城。

青華坐在轎裏，掀簾看了一眼外頭。送親的隊伍已經遠了，探春那頂大紅轎子早看不見了, 只餘一路黃塵，被北風卷着, 打着旋兒往天邊散。他放下簾子, 靠在轎壁上，閉了眼, 心裏卻亂得厲害。

神力禁锢，神算不及自身。

或許從他決定留下人間界那一刻起, 命數便已定。這具身體雖非他本體, 但長相居然酷似他本體。稍時過去, 那些神魂與身體融合的滞澀感便慢慢消失, 就像這不過是他萬千分、身在人間的一個投影。

罷了, 既來之則安之。

車駕剛進城, 墨雨打馬來報：“王府裏所有的下人等都被拘在幾間大屋子裏，幾位跟着王爺王妃去送嫁的人，是單獨關起來的, 府裏現由秦爺親自帶人看着。”

青華已知應是查不到消息的了。經手之人怕不只是北靜王府，還有南安王府。他一個郡王, 不請聖旨，是不可能去南安王府查找的。

“先回府看看。”他現在能做的，只能是在北靜王府搜查一遍。

墨雨又回：“王妃還在南安王府中陪着賈府太夫人等, 說的是怕王爺回銮，郡主有什麽話讓帶回來。所以，特請太夫人等在王府再多住一天。賈府帶的人等我也都安排人跟着了，目前沒有人私自離開王府。”


這當然是墨雨臨時想到的措辭, 讓北靜王妃将賈府衆人留住的意思。墨雨雖不知道出了什麽問題，但在北靜王爺吩咐他做事時沉重的語氣裏，聽出了事情的嚴重性，所以嚴謹地将能控制的全布置了。

青華微微一頓：“賈府的人沒讓離開？”

“是。”墨雨回答，“屬下當時聽你吩咐時口氣凝重，看您在喝完那酒後神色不對，屬下怕是有什麽變故，所以便謹慎了些。”

青華苦笑一聲。墨雨的心意是好的，但這樣哪裏能抓得住真正兇手？

他心裏已隐約知道害北靜王的人是誰，但證據豈是那般容易搜到的？那些人手腳通天，就連皇帝都日夜防備，不敢住在宮中，常年住在園子裏，何況他們做了這許久的局來算計北靜王？

若水溶在朝廷與呼瀚部結親的現場暴斃，情況會如何？

呼瀚王庭的人必然會被全部拘捕。來的可是呼瀚王最信任的叔叔巴圖爾，巴圖爾深陷謀殺朝廷皇子，有沒有命回去都不知道，別說親事了。

那時朝廷和呼瀚王必出隔閡。忠順王和北靜王聯手，又是打又是拉，好容易穩定的北部，怕是戰亂又起。

朝堂中能打仗的皇子，也就北靜王水溶和水清。水溶已死，若漠部有變，誰會帶兵出征？那一定是剛受封為大将軍王的水清了。

而京城卻因皇子之死，牽連者衆，南安王府、四大家族、今日來的所有賓客都會被大肆清查。

朝廷局勢一亂，便可火中取粟。

此計，甚毒。

說不得現在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看着北靜王府，看着北靜王王駕回銮，多少人在猜測水溶到底死了沒有。

他們現在沒動手，表明他們以為計策失敗了。而那安排在北靜王府動手的人，哪裏還能等到他來查？早就除掉了。

墨雨何嘗知道方才經歷過怎樣一番腥風血雨。他現在只看見北靜王平靜地坐在銮駕裏，卻不知已是生死有別，這軀殼早換了人。

正因為換人，活生生的水溶能站在這裏，今天京城才未發生滔天大變。

南安王府賈母等送親而臨時居住的院子裏，賈母與北靜王妃對坐着聊天。

賈敏、邢夫人、王夫人、尤氏圍在旁邊，不時接口說笑幾句。迎春、惜春、黛玉、湘雲、寶釵幾個姑娘坐在另一間房裏，或歇着，或低語。

黛玉與迎春坐着對弈。她手裏捏着一枚白子，指尖在棋子上摩挲來摩挲去，半天不落。

她總感心神不安，送親門口，青華倉促出現，不知為何握住了北靜王爺的手，王爺将他一起拉進王爺銮駕，這不尋常。

可是哪裏有問題呢？

她想着便出神了，連迎春喚她都沒聽見。

迎春溫溫提醒她：“林妹妹，該你了。”

黛玉沒心思再下棋了，便放了棋子道：“不下了。”

她見湘雲悻悻從門外進來，便問她：“你去哪裏逛這麽一臉晦氣來了呢？南安太妃寵你，當你親孫女一樣，還不能任由你逛去？”

湘雲坐下，絞着帕子壓低聲音道：“你說怪不怪，我們的院子外居然來了一排帶刀侍衛，說是護衛北靜王妃的。我記得王妃來的時候好像沒帶侍衛吧，倒是那些伺候的太監宮女都不見了。”

黛玉蹙眉，心中隐憂更深了。看不見的地方，似乎發生了一件大事，而她們一無所知。

內室裏，賈母眯着眼看了看窗外日色，慢慢開口：“有勞王妃陪我唠叨了這半日。我等叨擾了太妃府裏兩日，也該回府了。”

北靜王妃吳氏性子溫吞，不善言辭。

她聽了賈母的話，手裏那盞茶端了半晌，想放下又不好放下，想開口又不知從何說起，只把茶盞在手裏轉了兩轉，才嗫嚅道：“這……老太太再坐坐罷。”

還是伺候的雅茗上前半步，笑吟吟地道：“老太太才吃了茶，別空着腹坐轎子傷了脾胃。我們娘娘帶了好些京城西郊有名的秋白梨做的秋梨膏，潤肺又滋補，何不跟各位姑娘吃一些再一起辭別主人家？”

吳氏忙道：“是的呢！你別說嘴了，快去取去！”

雅茗笑着退出。她也不帶人，徑直往院外而去。

護衛在門口的北靜王府侍衛便攔住她：“姑娘，王爺吩咐，伺候娘娘的人一概不許離開娘娘在的院子。還請姑娘留步。”

雅茗柳眉一豎，罵道：“也不看看我是誰，你攔我做什麽？耽誤了娘娘的事，你擔待得起？”她一面說，一面把手裏那方帕子往腰上一掖，腳底下半點沒停，還要往外闖。

另一位侍衛對雅茗是熟悉的，也知道她在王妃跟前的分量，忙拉了同事，賠笑道：“既是娘娘身邊的雅茗姑娘，還有什麽不妥的？回頭姑娘得了什麽好吃的，賞我們一些！”

雅茗呸了他一口，又笑罵了兩句，這才一扭腰，袅袅娜娜地去了。

過了會子，雅茗便帶着人端了秋梨膏進了院子。

賈母帶着衆人用了一回，眼看再無可推脫，賈母派人去回南安太妃，欲要跟主人家告辭。

這時，北靜王的銮駕回了南安王府，北靜王妃松了口氣，總算是沒辜負王爺所托。

青華先是見了南安太妃，跟她講了如何送嫁到城外等事。說着話，賈母和北靜王妃也來了。

衆人行過禮，北靜王又對賈母說了些送嫁探春等話。

賈母忍着淚意，笑着謝過王爺。

話畢，賈母便提出告辭，再次表示了向南安王府的謝意。

南安太妃笑道：“我們都是一家人了，老太太何必跟我客氣？我巴不得你們多住幾日的，但你這就要急着走，我也不留客了，改日我去府上拜會。”

于是便傳喚賈府車馬轎等。

青華也告辭而出，順帶送別賈母等人。

墨雨跟在他身後，壓低聲音道：“王爺，要不要繼續派人跟着？”

青華微微搖頭。

墨雨會意，退後半步，不再多言。他擡眼看了看王爺的背影，只覺得王爺今日步子比平日輕了些，不是往日軍武出身那種凝重感，而像一具仙靈般更飄逸出塵了，輕描淡寫卻又讓人不敢有絲毫輕視。

賈母與北靜王告別上轎。

青華還禮，言談舉止仍是北靜王那副溫潤端方的模樣，禮數周全，叫人挑不出半點差錯。

可黛玉站在人群裏，看着這位北靜王，心裏卻莫名生出一絲怪異。

她說不上來哪裏不對。

北靜王依舊是彬彬有禮，依舊是那副溫和端方的樣子，可總覺得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樣了。

他看賈母時，禮數周全，卻少了從前北靜王那種矜貴自持的疏離；他與賈敏說話時，明顯帶了與別人不同的親昵感。

黛玉心中記挂青華，但又不能當着這許多人問，便悄悄扯了賈敏袖子：“太太，華大哥上了王爺銮駕，但卻未随車駕回來，是有什麽急事入宮了嗎？”

賈敏心中嘆氣，但架不住黛玉那期待又柔弱的眼神，還是在與北靜王告別前問道：“方才送嫁隊伍出發時，王爺拉着臣婦宗親義子華太醫進了銮駕，如此僭越，還望王爺大量。”

青華知道賈敏說着好聽，實則是在問青華去向。

他目光淡淡掃過賈敏，落在她側後的黛玉臉上——姑娘垂着頭，一頭烏發上插着華麗的金鳳簪，在秋日午後陽光下生輝。可她那只手，卻緊緊捏着帕子，指節都泛了白，顯然是她在擔心自己，讓母親代為詢問。

他心中不忍，但事已至此，現在不是表明身份認人的時候。怕是這一輩子，他都只能頂着北靜王爺的身份活着了，直到這個軀體陽氣耗盡。

皇家子嗣，何等慎重，怎會任人取代？何況這等怪力亂神之事，非儒家所認。

青華只得硬下心腸，對賈敏道：“本王方才不勝酒力，怕在城外送迎親使時失了禮節，便拉着華太醫入了銮駕，想讓他給本王解酒。太醫給本王随身攜帶的一枚解酒丸，本王醒來便不見了華太醫。”

他裝作不知，呼喚方才一直伺候在銮駕旁的太監：“華太醫現在何處？”

那太監尖着嗓子回道：“禀王爺，華太醫出城後便自行離去，未及告知奴婢等去向，當是回了太醫院。”

賈敏道：“既是如此，未沖撞王爺便好。臣婦就這便告辭了。”

黛玉随着賈敏向他行了一福禮。

起身時，她本不該多看，可到底沒忍住，眼睫一掀，飛快地看了他一眼，又飛快地垂下去，像一只受驚的蝶，剛碰到花便縮了回去，但又未忍住再看一眼。

只見面前的人依舊是那個雍容華貴中帶着清雅風骨的樣子，可那雙眼睛，卻似乎不一樣了。

北靜王爺看她的眼神，是熱烈的，帶着攻擊占有的直白——從前他看她，像看一枝開得正好的花，恨不得伸手折下來，插進自己的瓶裏。

可這人的眼神，卻是溫潤內斂的，像一座山，靜默如淵；像一潭深水，看不見底。

很年輕的一雙眼睛，卻像謎一般，藏了萬千溝壑。

可偏偏——

偏偏又有點親切。

就像是青華的眼睛。

青華忍不住接住她幽幽顫顫的目光。

見她忡怔，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，又像是想說什麽，終究只化成一點無奈。那點無奈裏，還藏着一絲他自己也沒覺察到的寵溺與擔憂。

他的目光讓黛玉慌亂，她飛快地垂下眼，心怦怦直跳。她攥緊了帕子，絞了又絞。

她與北靜王不是沒私下見過，甚至親耳聽見過他的求親。可那時她心裏只有冷靜的躲避，從未有過現在這般慌亂，這般不安。

為什麽這個人，似乎變了？

賈敏剛欲牽着黛玉上車，南安太妃的侍從帶着一位宮裏太監尋來。

那太監跪拜後道：“陛下召華太醫入宮，奴婢聽聞華大夫與王爺在一處，便尋了來。”

青華又這般如此向那太監說了一遍。

那太監疑惑：“如此說來，華太醫不見了？他未回宮，也未去槐樹街的小院，也沒回陛下新賞的宅子。”

青華平靜地道：“我讓人去跟九門的人說一聲，叫找幾個人去城外尋一尋吧！許是在城外有什麽事耽誤了。”

那太監謝過，便跟着北靜王的人去了。

而黛玉此時怔在原地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，嘴唇動了動，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她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一直的不安從何而來——青華不見了！

青華回頭，便瞧見黛玉失魂落魄的模樣。

她站在那兒，臉色白得像紙，身子晃了一晃，像是風一吹就要倒。他心疼入髓，幾乎要伸手去扶她，可手擡到一半，又硬生生放下。那只手在半空裏停了一瞬，才慢慢垂回身側，指尖還在微微發顫。

他只能強撐着北靜王的體面，低聲囑咐了一句：“林姑娘，秋日風涼，多穿些衣服，小心風寒。”

北靜王妃吳氏上前一步，把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，柔聲道：“王爺，起風了，回府吧。”她替他理了理領口，指尖在他肩上停了停。

青華側行一步，躲開王妃的手，不敢再看黛玉一眼。

他轉過身，大步離去，衣袖帶起一陣風，卷得階下落葉打了個旋兒。

賈敏握住黛玉的手，扶着她上車：“先回家。”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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